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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

【导读】庙会时还有一大特色,就是外面世界的卖艺团体会来,他们会提早在县城里选好位置,会提早把可容数百人的帆布帐篷搭建停当,还会在帐篷前面用木板搭建一个颤微微的高台。 一 山之南为阳,山之北为阴,县志上说,家乡山阴这个名号是为了这块土地在复宿山的北面的缘故,暂无其他理由可寻,便确凿了这个证据。 山阴地处晋北边陲,地处黄土高原向蒙古草原延伸的边缘。在历史上,汉人,匈奴人,鞑靼人,契丹人,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或牧过羊,或耕过田,或打过仗,总成了山阴历史的一部分;如今,这片土地依然供着生存在这里的人们牧羊、耕田,而逝去的漫长而恢宏壮丽的历史,却给人们留下了无穷的回味、凝重的慨叹和寥廓的遐想。 乡人们在山阴这块土地上生存了几千年,可追溯到仰韶文化时期,而后,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历代都有郡县设置,多属雁门郡,到了宋辽金元以后,行政上多属大同府,在历史的大多数时期,山阴由于地位边关重镇,是中原与草原通衢的咽喉要冲,一般都是兵将们急攻死守的地方。数千年来,山阴经受了千百次战斗的冲击,生活在山阴的祖先们在频繁战乱的夹缝中求得生存,战时携妻带子离乡避难,战后再返乡耕田放牧、生养子孙,子孙们再重复着祖辈的生活。生活的艰辛,造就了乡人们坚韧、豁达、沉稳、憨直的性格,也造就了铿锵有力的山阴方言。 二 黄土高原本是以千沟万壑并黄土沙尘为典型地貌的,于此却落缀了洪涛山这一脉。洪涛山位于山阴北部,山脉并不高耸险峻,却厚实、凝重、苍茫、豪迈,与头顶深沉的天空一同构筑了山阴寥远恢宏的性格。各个山头多有各自的名号,大都是先祖们看着山头的模样想象着近乎的东西而取名的,馒头山,草垛山,类此。 距离我家最近的山头叫做娘娘山,二三十里的路程,我站在自家屋顶上就可以望得到,却从未去过,我年幼时,父母却是常去的,只为得一件事,曰义务劳动。每年春夏,浩浩荡荡的拖拉机车队开赴而去,大多是植树的活儿,但乡土总违乡人愿,春夏植了的杨树苗、柳树苗,总绿不得几天,总归了这片灰沉沉的山石的颜色,便不曾再绿起来。于是,春夏乡人们劳时劳力植在了山头上的树苗,秋冬便成了乡人们庭前小院里的番茄架、葡萄架,如此往复,乡土与乡人也都习惯了这般循环。近年,当地政府终于放弃了,不再有浩荡的拖拉机车队,不再有娘娘山头上躁动的场面,只留下一如既往的灰沉沉的山头,一任他们独自咀嚼着属于他们的风尘千古愁。 这灰沉沉或许才是黄土高原上洪涛山的本色,才是他们的真性情,厚重,深沉,刚直,不移,一如在这灰沉沉中衍生出来的生灵。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发现了洪涛山下的煤炭,于是在家乡通车不久的高速路上,各式重型卡车往来穿梭,低声粗气地默默赶路,斯太尔、泰托拉之类早已替代了原先的拖拉机,不变的是黄土地披着的一层厚实的黑色,而道路两旁的草木也着了统一的黑色,更不见绿色了。 除了公路运输外,政府还修了大秦铁路运煤专线。据说,运煤高峰时,在这条专线上,每五分钟就会开出一列运煤火车,由两三个电力车头牵引着,车身一眼望不尽,一里地长总是有的,我曾试着要计数车匹的数目,每次数到四五十的时候,总不免眼花缭乱,所以不得已放弃,只任着它在隆隆的铁轨上木然无神地离去。 在土地矿藏国有化的背景下,这些在山阴的地层里埋藏了亿万年的矿藏,重见天日时,为山阴带来的唯一的益处恐怕就是地方税务或多或少能够在此方面征得一点收入,用这款项来补充地方行政,治安,医疗卫生,城乡教育,以及地方官吏应酬交通的各类费用。此外,并无其他了。所以,乡人们先是眼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车匹来回将家乡地下的煤炭全数运出地界,而默默着,而后也无人再抬头睁眼望着,而各自低头顾着各自的营生了。 互联网上常有山西煤老板如何暴富的新闻,而我在家乡是绝少见到的,或者可以说从未亲眼见到过,或许有,也是极少胆大赌命的山人在若干年前自己开挖了煤窑,煤价上涨后他们便暴富了。今人只看到他们如今如何潇洒地用麻袋扛着现金去京城置地购车,却从未想象过这些矿主们前些年如何被债主们追得终年归不得家门。无论如何,此类人在我的家乡极少,千里有一。 三 山水相伴似乎已成了惯例,吾乡虽偏远荒僻,倒也不例外。山阴地界是有水的,黄水河,木瓜河,而我所认识的只有桑干河。桑干河距离我家不到十里地,我在乡读书的时候,每年必要与两三伙伴骑着脚踏车去到河畔玩耍。我爱着去路上两旁大片的扬着金黄色笑脸的向日葵田,也爱着民生渠下不怎么起眼的一畦畦麦苗或小葱。然而,我最爱的是乡间土路两旁直挺挺的通天杨,仿佛是武装齐备了行着礼的两队警卫兵,而我也仿佛立刻成了检阅他们的大将军,飞快而不留一个眼神地从他们身旁轻飘飘地掠过;而另一方面,我又对他们充满了敬意,因了他们抱着对蓝天无限的向往而要坚定决绝地刺透那灰蒙蒙的萦绕于头顶的沙尘,去寻得明净与自由。这也是我幼年时候奋力读书的物化了的精神。 我曾常去的一段河边是河道由东向南洄流的地方,在转弯处由西而来的流淌着的混黄的河水遇到岸壁的阻挡,水流会放缓许多。于是,在河边形成了一大片淤积的泥滩,这可是孩子们的乐园,可以在泥淖里抓泥鳅,也可以在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泥面上画各种图案,造各式的城堡,自是一个王国。在泥滩的对岸还有沿河的一带小树林,这是我常在的地方,树种大多是低矮的杂样灌木,有不知名的带刺的树,也有杨树和柳树,当然少不了满地的迷花乱草。现在看来,毫无景致可言的地方,在那时却成了我们野外玩闹的天堂,可以捉迷藏,可以燃篝火,可以一边烤鱼一边把世界各国品头论足地评说一番,为的是时刻不让自己辜负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头衔,而大谈国事了。 我也曾看见有抽着卷烟而张牙舞爪并大声骂娘的社会小青年们在河里炸鱼,用的物件大抵是雷管电石,我虽好奇,却不敢前去询问观摩,因为那时乡里的社会青年在我眼中要比庙宇里的罗汉魔王更令我敬畏,而且还是活的。所以,我只好安静地坐在小树林里远远观望着,看着他们在一声巨响之后迅即脱光了衣裤,迅捷地一头扎入河里,用网兜捡取那河面上翻着白肚皮的鱼,据说,那鱼只是被震晕了,暂时翻了白肚皮,很快就会再次翻身游去,所以,炸鱼的人须脱裤子快,须水性好,须身手敏捷。到河里炸鱼大概是这些社会青年在打架之余的一种乐事,可以打发时间,可以显露身手,可以顺便冲洗身子,更重要的是可以美餐一顿,虽然他们不一定有钱买二锅头。 河水里除了偶然现身的炸鱼人,大多时是十几岁的黄头小子们,照例脱了衣裤,照例下水扑腾,不过,多了与扑水声交织的欢笑声与打闹声,多了小子们相互辱骂祖宗时极尽才能而编制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字眼。 我是那么的没出息,竟未曾下过一次河,或者是太乖太听话,不敢忘了家人的嘱咐,或者是羞于露出自己的屁股给别人看,终究从未下水,也只有静静地坐在河岸上看着其他人在河水里嬉笑怒骂地闹腾,并投以羡慕的目光。 无论是遇着炸鱼人的索取,还是玩水的黄头小伙子们的折腾,这桑干河仿佛并不在意,甚至眼皮都不动一下,依旧苍苍然,老老实实地向东缓缓流去。 我的一个本家族弟却不像我这般懦弱,他是敢下河玩水的,不知在河里是否也像其他小子们一般嬉笑怒骂,是否玩得开心,而他却终于一头扎下去没再上来。乡亲族人百余人在河里轮流寻了几个日夜,并排截河把附近几十里的河道来回搜了好几遭,却寻不到。而后的一天,我这族弟自己出来了,漂在了黄泛泛的河面上。我的一位吃官饭的家叔看着眼前这自己最疼爱的侄子,全放下了平日里的威严,坐在黄土地上嚎啕大哭,放了声的嚎啕大哭,深沉厚重的哭声一如脚下的黄土地,我的父亲怎样一个刚正严肃的人,也颇受不住那种情景,毕竟赤条条已经长得那么长了,就那样躺着不动了,没了。 之后便匆匆在祖坟边上挖了坑,埋下了。 我那时在读高中,读书考学要紧,一切都未亲见,一切都是在吃饭间从父亲的叙说中听得的。白日里赶着读书习题,倒也过得去,夜里却忍不住流泪,他是唯一跟着我玩大的族弟。 今年过年回乡时去看他,已快辨认不出坟头的位置了,想来这十年来从未有人为他填过土吧,转而又想,他的思想早已烟消云灭,躯壳也早已化作了泥土而游移四散至不知何处了,还空留着这土堆何意呢?于是,只得向东望着桑干河,而那河水却依旧不动一下眼皮,依旧苍苍然,老老实实地缓缓流去,直如十年前的模样。 四 与桑干河同样古老深沉的,是山阴的历史。 山阴地处中原与草原的分界处,既是中原农业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交汇融合的地方,也是这两个世界之间纷争迭起、战火绵延的地方。中原的帝王为了防止北部马背上的民族南下侵扰,从东周战国就在此沿山脉修筑高墙,人为为这两种文明划定一条界线,而后的历朝历代,不断为这高墙填砖固土,这界限渐渐成了系统,日臻精厉,不仅有高墙,高墙的北处有前哨、关隘,高墙的南边有防城,有营地。于是,冷兵器时代堪称绝妙的军事防御系统就这样出现了。在山阴南部与邻县交界处,就有一处这样的遗址,被人们叫做雁门关的地方,在其历史的鼎盛期,号称 三关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关前有 两关四口十八隘 ,关后有 三十九堡十二联城 ,中间横卧着的就是今人称作长城的高墙。 山阴古属雁门郡,这雁门郡的得名就来源于雁门关,而雁门关的得名是为了突显这里城防严密,连大雁也难得飞过,千百年来,有多少大雁飞过是不能确实的了,而能闯过这雁门关的北方民族却是少数,这一半的功劳归于雁门关的险峻,一半的功劳应归于关头上终年镇守的将吏兵弁。在历史上,雁门关除了在魏晋南北朝元清这几个少数的朝代为北方民族统治而失去了其边关要冲的战略地位外,绝大多数年代里都是中原王朝扼守皇土的要塞,拱卫着关内轮流上座的各姓王朝。正因如此,在雁门关的历史上,从不缺少武将的背影,沿着历史的纵贯线往前,可以追溯到西周,而后,赵国的李牧,秦国的蒙恬,汉朝的李广、卫青、霍去病,隋朝刘武周,唐朝尉迟恭、薛仁贵,以及宋朝的杨业与七郎八虎的杨家将,明朝的于谦,都曾于此或驻守,或鏖战,或休整,而如今一切都烟云般消散得无迹了。 史家说古长城在山阴地界有七八十里长,而现在遗留下来的可以辨析的只有雁门关这一段了,而且也颇经不住岁月的侵蚀,早已破败不堪,却也正是这种破败的表象才映出了雁门关的雄浑苍劲,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这雄浑苍劲恐怕也非今人的独感吧? 最能够显示山阴的沧桑历史的物证要算是雁门关外的两座古城了,这两座古城原是冷兵器时代雁门关的两座前沿御敌阵地,也就是 两关四口十八隘 中的两口,曰广武城与新广武,大约取 广聚武将 之意,而历史上也确乎聚过不少的武将,如今,或荒凉凄楚地独自伫立于晋北长城脚下,或已成了当年戍边兵士的子孙们延续香火的落脚地。 广武城又称白草口,是辽代契丹人建的,现今看到的城墙,高十米,底厚六米,城头古堡,墩台垛口,却全然不见了当年的杀声烽火,金鸣马嘶,广武城上至今仍有神龛的遗迹,独少了将士们大战前烧香拜祭祈求活命的铠甲与马刀的影子。如今,古城沉寂的只剩下了历史,却又冥冥有一双混浊的眼睛。 由广武城向东南行两里便是新广武,又称南口,也叫广武营,曰 新 ,其实年代更久远,始建者是战国时代倡行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明朝时加砖夯土重修加固而冠名曰 新 。如今的光武营几乎不得见当年边关防城的迹象,由于历史上风雨的剥蚀和人为的破坏,现在的广武营表面上只是黄土高原上极普通的一个小村落,或许只有散落于民舍间的碉堡和断壁残垣的土墙在无声地诉说着古城往昔金戈铁马的旧事。 广武城边逢暮春,夕阳归客泪沾巾 ,如今,仍旧是暮春,归客的心境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五 由广武城向北,坐落着近三百座汉墓,均为土墓,状似丘陵,经历千年的风雨侵蚀,依然历历可辨。这些汉墓大一些的占地数亩,高十余米,小一些的高三四米,土墓下有汉朝的封边大将与显赫权贵,更多的是战死于此的戍边兵士, 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 ,而他们未及伴尘沙老去,便已将血肉之躯化作了尘沙,或许一仗过后,成千上万的尸骨堆埋于一处,就成了这墓群中的一座。 云暗白杨连马邑,天围青冢渺龙沙 ,今人或许想象不到当年战场上旗旃猎猎,战马抵首的景象,但在习习凉风中,又仿佛能够体会到云天与青冢间的阵阵浅吟低唱,其势雄浑,其调悲凉,其意苍茫,使人销魂,使人蚀骨,使人忘乎所在,于是只好目视着云天与青冢间的凄凄野草。 幸而有野草,伴着荒墓地的死寂,要不然这死寂就更加孤寂了。野草之于荒墓的存在,倒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始终忠于自己的法则,发芽,出土,生长,至或自枯萎或被伐刈,终归于腐朽,终归于这片荒墓的死寂。而这荒墓的死寂却仍旧并不孤寂,因为这腐朽里已冒出了新的野草,轮回与否不得而知,荒墓与野草保持着这种默契,千年的墓与年年的野草。 这墓矜持着表面的严肃,而你却分明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火热。他在沉吟,他在低吼,而终于爆发了,那隆隆的吼声从地下百丈直刺云霄千尺,于是你所能及的天地疯癫抖擞着,在你心中 轰 的一惊之后,才发觉这吼声,这狂癫都来自于你自己的内心,仿佛你的那拳头大的怦怦跳动的殷红色的心脏已经与那墓下的万千白骨惜惜相通,仿佛那早已沤化了的万千骷髅竟一时活泛了,蠢蠢欲动而期待着你做好准备来聆听他们用或有或无的声音来断断续续地讲述那尘封了千年的刀光剑影的往事。那骷髅渐渐模糊了,而低沉的诉说却清晰了,这声音愈来愈厚,愈来愈重,你才恍然发现,这声音是万千骷髅们的合声,终于由纷杂而整齐了,成了歌唱,他们在大笑着歌唱,在痛哭着歌唱,此时,你瞋着的眼睛里出现了整齐列阵而张大了嘴巴歌唱的一望无际的骷髅军团。这歌声似诉似泣,又似笑似吸,正当你惶惶然若有所惊的时候,这墓下的世界却淡淡地忽视了你,连偶然的一瞥都不落于你,于是你又被完全地排斥了,于是你的眼前又只有千年的荒墓与今年的野草,只这地上的沉沉,默默,一如地下的,连偶然的一瞥都不落于你。 六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古代由关内调遣于此的将士们,已经长久的驻留在黄土地下,而在黄土地上的乡人们却代代繁衍,延绵不绝,如今,不仅人丁兴旺,行业齐备,而且还发展出了具有浓厚地域气息的风俗习惯。 在山阴,最热闹的时候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在乡时,每年都会专门在这天晚上去往县城,县城的主要街道两旁挂着各色各样的花灯,花灯的色彩绚丽或许不稀奇,而样式百变却是其它地方不多见的,有水果形状的,有器皿形状的,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我曾亲眼见过这种花灯的制作过程,主要有三道工序,要先用竹条构建花灯的骨架,而后用相应的彩纸裱糊其上,再在彩纸上画喜庆的图案,即大功告成。最后把灯泡放进去,把灯笼挂起来就可以了。这种花灯务必要在正月十五当天才可以挂出街道,因为正月里北风强劲,很容易就会把这种精致的灯笼吹得七零八落。 除了花灯,街面上有更热闹的场面,便是我们乡语叫做 玩意儿 的,是踩高跷,划旱船,舞龙舞狮,扭秧歌舞,扮大头人,等等,伴着吹唢呐,打牛皮大鼓的统称。其中,我最喜欢看的是踩高跷,小伙子们装扮成各种角色,以娱民众。常见的有仙女、佛爷、孙悟空、猪八戒等,总之,天上神仙,民间传说,三界名流,会统统会聚于此。技艺最高的则全部扮作 二不愣 ,身着大红的三尺宽的裤子,同样大红的宽大的衣衫,头上裹了白毛巾,腰背挎着一排牛眼大的铜铃,踩在两根一米多高的木棍上面,伴着锣鼓唢呐的《将军令》,就可以毫无章法地扑腾着四肢,扭动着身子,轻捷如燕,动若脱兔,并且可以有若干绝技,吸引着全场人的目光,并博得阵阵喝彩。 乡里还有一桩盛事,在农历的六月廿四,是山阴县城传统的庙会时节。每年这个时候,四里八乡的商贩都会云集于此,四里八乡的乡民也会云集于此。我在乡的时候,家乡的商贸交易并不活跃,集贸市场并不发达,交通也不便利,于是,每年六月廿四的庙会便成了乡人们购置一年油茶衣物、农用器件和家庭什物的集中时段。在县城主要街道的两旁,遍是各种商贩摆设的地摊,每个摊位的面积不大,约几平方米的样子,看似很不起眼,而乡人们似乎又总是可以于此找到各自需要的商品,甚至可以货比三家,看看货色,挑挑价格。当然,对庙会的兴旺起决定因素的是年初的雨量,乡人们在采购货物时,总要量度着家中的余粮,估计着今秋的收成。若是遇着春夏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乡人们就会豁达一些,可以购得一套新夏装,或者可以添多一头耕田用的牲畜,或者可以开怀割二斤肉来下酒;若是遇到久旱无雨的年景,乡人们就不得不捂紧腰间口袋,夏衣是可以不买的,肉是可以不吃的,算计着购买一些必不可少的东西,来维持基本的生活和农业生产。黄土高原十年九旱,所以,乡人们可以开怀的年份不多。 庙会时还有一大特色,就是外面世界的卖艺团体会来,他们会提早在县城里选好位置,会提早把可容数百人的帆布帐篷搭建停当,还会在帐篷前面用木板搭建一个颤微微的高台,上面的或者是正规的马戏团演员,或者是吼破了嗓子涨红了脸而唱歌的青年,也有为了谋生而脱衣服扭屁股的女人,形式各异,目的却是一个,就是各尽所能吸引人们买票进帐篷。 我曾借着自己年纪小,凭着好奇心的驱使,偷偷从边上钻进帐篷看戏,亲眼看到一个会气功的小伙子用喉咙顶弯了三根拇指粗的钢筋,也亲眼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被一条红绳子吊着脖子在空中转圈圈,而独没有满足我的好奇心,所以,之后也再没有钻帐篷的经历。 以上关于元宵节和庙会的记忆,都是我的十多年前的印象了,现在我长年谋生在外,未曾再有机会在乡过这两个盛会。不过听儿时的伙伴说,以前元宵节里的手工花灯已不再见了,已经统一换成了市面上卖的圆形大红灯笼;能够踩高跷并乐意踩高跷的人越来越少了,能够舞出花样的就更少了,而且技艺也大不如从前的。六月廿四的庙会也大不如前热闹了,大约是因为现今交通便利,商贸发达,乡人们再不用在庙会上购置一年的货物的缘故吧。听到这里,我心中的不能再在乡于元宵节赏花灯、看踩高跷的遗憾就悄悄地平息了。 七 我的一位家叔在几年前编修了一本厚厚的《山阴县志》,每每过年回家,我会翻看一下,而篇幅的十之八九都为本朝事务,那历史上五千年的沧桑变迁,战乱征伐,繁衍生息与物化神移,或许只有那苍茫的大山、凝重的河水和古拙的长城知晓了。 对于家乡的前景,对于这方永远地留下了我生命中最初十八年光阴的黄土地的前景,无论如何,我都怀着明净美好的希望。 只要有希望 希望所在,山花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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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庙会时还有一大特色,就是外面世界的卖艺团体会来,他们会提早在县城里选好位置,会提早把可容数百人的帆布帐篷搭建停当,还会在帐篷前面用木板搭建一个颤微微的高台。 一 山之南为阳,山之北为阴,县志上说,家乡山阴这个名号是为了这块土地在复宿山的北面的缘故,暂无其他理由可寻,便确凿了这个证据。 山阴地处晋北边陲,地处黄土高原向蒙古草原延伸的边缘。在历史上,汉人,匈奴人,鞑靼人,契丹人,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或牧过羊,或耕过田,或打过仗,总成了山阴历史的一部分;如今,这片土地依然供着生存在这里的人们牧羊、耕田,而逝去的漫长而恢宏壮丽的历史,却给人们留下了无穷的回味、凝重的慨叹和寥廓的遐想。 乡人们在山阴这块土地上生存了几千年,可追溯到仰韶文化时期,而后,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历代都有郡县设置,多属雁门郡,到了宋辽金元以后,行政上多属大同府,在历史的大多数时期,山阴由于地位边关重镇,是中原与草原通衢的咽喉要冲,一般都是兵将们急攻死守的地方。数千年来,山阴经受了千百次战斗的冲击,生活在山阴的祖先们在频繁战乱的夹缝中求得生存,战时携妻带子离乡避难,战后再返乡耕田放牧、生养子孙,子孙们再重复着祖辈的生活。生活的艰辛,造就了乡人们坚韧、豁达、沉稳、憨直的性格,也造就了铿锵有力的山阴方言。 二 黄土高原本是以千沟万壑并黄土沙尘为典型地貌的,于此却落缀了洪涛山这一脉。洪涛山位于山阴北部,山脉并不高耸险峻,却厚实、凝重、苍茫、豪迈,与头顶深沉的天空一同构筑了山阴寥远恢宏的性格。各个山头多有各自的名号,大都是先祖们看着山头的模样想象着近乎的东西而取名的,馒头山,草垛山,类此。 距离我家最近的山头叫做娘娘山,二三十里的路程,我站在自家屋顶上就可以望得到,却从未去过,我年幼时,父母却是常去的,只为得一件事,曰义务劳动。每年春夏,浩浩荡荡的拖拉机车队开赴而去,大多是植树的活儿,但乡土总违乡人愿,春夏植了的杨树苗、柳树苗,总绿不得几天,总归了这片灰沉沉的山石的颜色,便不曾再绿起来。于是,春夏乡人们劳时劳力植在了山头上的树苗,秋冬便成了乡人们庭前小院里的番茄架、葡萄架,如此往复,乡土与乡人也都习惯了这般循环。近年,当地政府终于放弃了,不再有浩荡的拖拉机车队,不再有娘娘山头上躁动的场面,只留下一如既往的灰沉沉的山头,一任他们独自咀嚼着属于他们的风尘千古愁。 这灰沉沉或许才是黄土高原上洪涛山的本色,才是他们的真性情,厚重,深沉,刚直,不移,一如在这灰沉沉中衍生出来的生灵。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发现了洪涛山下的煤炭,于是在家乡通车不久的高速路上,各式重型卡车往来穿梭,低声粗气地默默赶路,斯太尔、泰托拉之类早已替代了原先的拖拉机,不变的是黄土地披着的一层厚实的黑色,而道路两旁的草木也着了统一的黑色,更不见绿色了。 除了公路运输外,政府还修了大秦铁路运煤专线。据说,运煤高峰时,在这条专线上,每五分钟就会开出一列运煤火车,由两三个电力车头牵引着,车身一眼望不尽,一里地长总是有的,我曾试着要计数车匹的数目,每次数到四五十的时候,总不免眼花缭乱,所以不得已放弃,只任着它在隆隆的铁轨上木然无神地离去。 在土地矿藏国有化的背景下,这些在山阴的地层里埋藏了亿万年的矿藏,重见天日时,为山阴带来的唯一的益处恐怕就是地方税务或多或少能够在此方面征得一点收入,用这款项来补充地方行政,治安,医疗卫生,城乡教育,以及地方官吏应酬交通的各类费用。此外,并无其他了。所以,乡人们先是眼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车匹来回将家乡地下的煤炭全数运出地界,而默默着,而后也无人再抬头睁眼望着,而各自低头顾着各自的营生了。 互联网上常有山西煤老板如何暴富的新闻,而我在家乡是绝少见到的,或者可以说从未亲眼见到过,或许有,也是极少胆大赌命的山人在若干年前自己开挖了煤窑,煤价上涨后他们便暴富了。今人只看到他们如今如何潇洒地用麻袋扛着现金去京城置地购车,却从未想象过这些矿主们前些年如何被债主们追得终年归不得家门。无论如何,此类人在我的家乡极少,千里有一。 三 山水相伴似乎已成了惯例,吾乡虽偏远荒僻,倒也不例外。山阴地界是有水的,黄水河,木瓜河,而我所认识的只有桑干河。桑干河距离我家不到十里地,我在乡读书的时候,每年必要与两三伙伴骑着脚踏车去到河畔玩耍。我爱着去路上两旁大片的扬着金黄色笑脸的向日葵田,也爱着民生渠下不怎么起眼的一畦畦麦苗或小葱。然而,我最爱的是乡间土路两旁直挺挺的通天杨,仿佛是武装齐备了行着礼的两队警卫兵,而我也仿佛立刻成了检阅他们的大将军,飞快而不留一个眼神地从他们身旁轻飘飘地掠过;而另一方面,我又对他们充满了敬意,因了他们抱着对蓝天无限的向往而要坚定决绝地刺透那灰蒙蒙的萦绕于头顶的沙尘,去寻得明净与自由。这也是我幼年时候奋力读书的物化了的精神。…

山阴

【导读】庙会时还有一大特色,就是外面世界的卖艺团体会来,他们会提早在县城里选好位置,会提早把可容数百人的帆布帐篷搭建停当,还会在帐篷前面用木板搭建一个颤微微的高台。 一 山之南为阳,山之北为阴,县志上说,家乡山阴这个名号是为了这块土地在复宿山的北面的缘故,暂无其他理由可寻,便确凿了这个证据。 山阴地处晋北边陲,地处黄土高原向蒙古草原延伸的边缘。在历史上,汉人,匈奴人,鞑靼人,契丹人,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或牧过羊,或耕过田,或打过仗,总成了山阴历史的一部分;如今,这片土地依然供着生存在这里的人们牧羊、耕田,而逝去的漫长而恢宏壮丽的历史,却给人们留下了无穷的回味、凝重的慨叹和寥廓的遐想。 乡人们在山阴这块土地上生存了几千年,可追溯到仰韶文化时期,而后,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历代都有郡县设置,多属雁门郡,到了宋辽金元以后,行政上多属大同府,在历史的大多数时期,山阴由于地位边关重镇,是中原与草原通衢的咽喉要冲,一般都是兵将们急攻死守的地方。数千年来,山阴经受了千百次战斗的冲击,生活在山阴的祖先们在频繁战乱的夹缝中求得生存,战时携妻带子离乡避难,战后再返乡耕田放牧、生养子孙,子孙们再重复着祖辈的生活。生活的艰辛,造就了乡人们坚韧、豁达、沉稳、憨直的性格,也造就了铿锵有力的山阴方言。 二 黄土高原本是以千沟万壑并黄土沙尘为典型地貌的,于此却落缀了洪涛山这一脉。洪涛山位于山阴北部,山脉并不高耸险峻,却厚实、凝重、苍茫、豪迈,与头顶深沉的天空一同构筑了山阴寥远恢宏的性格。各个山头多有各自的名号,大都是先祖们看着山头的模样想象着近乎的东西而取名的,馒头山,草垛山,类此。 距离我家最近的山头叫做娘娘山,二三十里的路程,我站在自家屋顶上就可以望得到,却从未去过,我年幼时,父母却是常去的,只为得一件事,曰义务劳动。每年春夏,浩浩荡荡的拖拉机车队开赴而去,大多是植树的活儿,但乡土总违乡人愿,春夏植了的杨树苗、柳树苗,总绿不得几天,总归了这片灰沉沉的山石的颜色,便不曾再绿起来。于是,春夏乡人们劳时劳力植在了山头上的树苗,秋冬便成了乡人们庭前小院里的番茄架、葡萄架,如此往复,乡土与乡人也都习惯了这般循环。近年,当地政府终于放弃了,不再有浩荡的拖拉机车队,不再有娘娘山头上躁动的场面,只留下一如既往的灰沉沉的山头,一任他们独自咀嚼着属于他们的风尘千古愁。 这灰沉沉或许才是黄土高原上洪涛山的本色,才是他们的真性情,厚重,深沉,刚直,不移,一如在这灰沉沉中衍生出来的生灵。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发现了洪涛山下的煤炭,于是在家乡通车不久的高速路上,各式重型卡车往来穿梭,低声粗气地默默赶路,斯太尔、泰托拉之类早已替代了原先的拖拉机,不变的是黄土地披着的一层厚实的黑色,而道路两旁的草木也着了统一的黑色,更不见绿色了。 除了公路运输外,政府还修了大秦铁路运煤专线。据说,运煤高峰时,在这条专线上,每五分钟就会开出一列运煤火车,由两三个电力车头牵引着,车身一眼望不尽,一里地长总是有的,我曾试着要计数车匹的数目,每次数到四五十的时候,总不免眼花缭乱,所以不得已放弃,只任着它在隆隆的铁轨上木然无神地离去。 在土地矿藏国有化的背景下,这些在山阴的地层里埋藏了亿万年的矿藏,重见天日时,为山阴带来的唯一的益处恐怕就是地方税务或多或少能够在此方面征得一点收入,用这款项来补充地方行政,治安,医疗卫生,城乡教育,以及地方官吏应酬交通的各类费用。此外,并无其他了。所以,乡人们先是眼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车匹来回将家乡地下的煤炭全数运出地界,而默默着,而后也无人再抬头睁眼望着,而各自低头顾着各自的营生了。 互联网上常有山西煤老板如何暴富的新闻,而我在家乡是绝少见到的,或者可以说从未亲眼见到过,或许有,也是极少胆大赌命的山人在若干年前自己开挖了煤窑,煤价上涨后他们便暴富了。今人只看到他们如今如何潇洒地用麻袋扛着现金去京城置地购车,却从未想象过这些矿主们前些年如何被债主们追得终年归不得家门。无论如何,此类人在我的家乡极少,千里有一。 三 山水相伴似乎已成了惯例,吾乡虽偏远荒僻,倒也不例外。山阴地界是有水的,黄水河,木瓜河,而我所认识的只有桑干河。桑干河距离我家不到十里地,我在乡读书的时候,每年必要与两三伙伴骑着脚踏车去到河畔玩耍。我爱着去路上两旁大片的扬着金黄色笑脸的向日葵田,也爱着民生渠下不怎么起眼的一畦畦麦苗或小葱。然而,我最爱的是乡间土路两旁直挺挺的通天杨,仿佛是武装齐备了行着礼的两队警卫兵,而我也仿佛立刻成了检阅他们的大将军,飞快而不留一个眼神地从他们身旁轻飘飘地掠过;而另一方面,我又对他们充满了敬意,因了他们抱着对蓝天无限的向往而要坚定决绝地刺透那灰蒙蒙的萦绕于头顶的沙尘,去寻得明净与自由。这也是我幼年时候奋力读书的物化了的精神。…

山阴

【导读】庙会时还有一大特色,就是外面世界的卖艺团体会来,他们会提早在县城里选好位置,会提早把可容数百人的帆布帐篷搭建停当,还会在帐篷前面用木板搭建一个颤微微的高台。 一 山之南为阳,山之北为阴,县志上说,家乡山阴这个名号是为了这块土地在复宿山的北面的缘故,暂无其他理由可寻,便确凿了这个证据。 山阴地处晋北边陲,地处黄土高原向蒙古草原延伸的边缘。在历史上,汉人,匈奴人,鞑靼人,契丹人,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或牧过羊,或耕过田,或打过仗,总成了山阴历史的一部分;如今,这片土地依然供着生存在这里的人们牧羊、耕田,而逝去的漫长而恢宏壮丽的历史,却给人们留下了无穷的回味、凝重的慨叹和寥廓的遐想。 乡人们在山阴这块土地上生存了几千年,可追溯到仰韶文化时期,而后,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历代都有郡县设置,多属雁门郡,到了宋辽金元以后,行政上多属大同府,在历史的大多数时期,山阴由于地位边关重镇,是中原与草原通衢的咽喉要冲,一般都是兵将们急攻死守的地方。数千年来,山阴经受了千百次战斗的冲击,生活在山阴的祖先们在频繁战乱的夹缝中求得生存,战时携妻带子离乡避难,战后再返乡耕田放牧、生养子孙,子孙们再重复着祖辈的生活。生活的艰辛,造就了乡人们坚韧、豁达、沉稳、憨直的性格,也造就了铿锵有力的山阴方言。 二 黄土高原本是以千沟万壑并黄土沙尘为典型地貌的,于此却落缀了洪涛山这一脉。洪涛山位于山阴北部,山脉并不高耸险峻,却厚实、凝重、苍茫、豪迈,与头顶深沉的天空一同构筑了山阴寥远恢宏的性格。各个山头多有各自的名号,大都是先祖们看着山头的模样想象着近乎的东西而取名的,馒头山,草垛山,类此。 距离我家最近的山头叫做娘娘山,二三十里的路程,我站在自家屋顶上就可以望得到,却从未去过,我年幼时,父母却是常去的,只为得一件事,曰义务劳动。每年春夏,浩浩荡荡的拖拉机车队开赴而去,大多是植树的活儿,但乡土总违乡人愿,春夏植了的杨树苗、柳树苗,总绿不得几天,总归了这片灰沉沉的山石的颜色,便不曾再绿起来。于是,春夏乡人们劳时劳力植在了山头上的树苗,秋冬便成了乡人们庭前小院里的番茄架、葡萄架,如此往复,乡土与乡人也都习惯了这般循环。近年,当地政府终于放弃了,不再有浩荡的拖拉机车队,不再有娘娘山头上躁动的场面,只留下一如既往的灰沉沉的山头,一任他们独自咀嚼着属于他们的风尘千古愁。 这灰沉沉或许才是黄土高原上洪涛山的本色,才是他们的真性情,厚重,深沉,刚直,不移,一如在这灰沉沉中衍生出来的生灵。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发现了洪涛山下的煤炭,于是在家乡通车不久的高速路上,各式重型卡车往来穿梭,低声粗气地默默赶路,斯太尔、泰托拉之类早已替代了原先的拖拉机,不变的是黄土地披着的一层厚实的黑色,而道路两旁的草木也着了统一的黑色,更不见绿色了。 除了公路运输外,政府还修了大秦铁路运煤专线。据说,运煤高峰时,在这条专线上,每五分钟就会开出一列运煤火车,由两三个电力车头牵引着,车身一眼望不尽,一里地长总是有的,我曾试着要计数车匹的数目,每次数到四五十的时候,总不免眼花缭乱,所以不得已放弃,只任着它在隆隆的铁轨上木然无神地离去。 在土地矿藏国有化的背景下,这些在山阴的地层里埋藏了亿万年的矿藏,重见天日时,为山阴带来的唯一的益处恐怕就是地方税务或多或少能够在此方面征得一点收入,用这款项来补充地方行政,治安,医疗卫生,城乡教育,以及地方官吏应酬交通的各类费用。此外,并无其他了。所以,乡人们先是眼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车匹来回将家乡地下的煤炭全数运出地界,而默默着,而后也无人再抬头睁眼望着,而各自低头顾着各自的营生了。 互联网上常有山西煤老板如何暴富的新闻,而我在家乡是绝少见到的,或者可以说从未亲眼见到过,或许有,也是极少胆大赌命的山人在若干年前自己开挖了煤窑,煤价上涨后他们便暴富了。今人只看到他们如今如何潇洒地用麻袋扛着现金去京城置地购车,却从未想象过这些矿主们前些年如何被债主们追得终年归不得家门。无论如何,此类人在我的家乡极少,千里有一。 三 山水相伴似乎已成了惯例,吾乡虽偏远荒僻,倒也不例外。山阴地界是有水的,黄水河,木瓜河,而我所认识的只有桑干河。桑干河距离我家不到十里地,我在乡读书的时候,每年必要与两三伙伴骑着脚踏车去到河畔玩耍。我爱着去路上两旁大片的扬着金黄色笑脸的向日葵田,也爱着民生渠下不怎么起眼的一畦畦麦苗或小葱。然而,我最爱的是乡间土路两旁直挺挺的通天杨,仿佛是武装齐备了行着礼的两队警卫兵,而我也仿佛立刻成了检阅他们的大将军,飞快而不留一个眼神地从他们身旁轻飘飘地掠过;而另一方面,我又对他们充满了敬意,因了他们抱着对蓝天无限的向往而要坚定决绝地刺透那灰蒙蒙的萦绕于头顶的沙尘,去寻得明净与自由。这也是我幼年时候奋力读书的物化了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