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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吻

我的初吻之被夺去是在我十六岁刚入高中那一年。所谓夺去,是因为此事是我非自觉,非主动,全由得到它的那一女子安排张罗的。我现在记得的她的模样,是一张长得端正而微黑的脸庞,细薄的双唇,光芒的双眼,面貌并不算坏。这些印象大半还不是来自她本人,而是吻过之后,她赠给我一张她的半身照片。我将照片放在钱夹里,空暇时在篮球架子旁,在太阳底下,打开观赏,遐想,发呆;或是在小卖部排队付账时觑看一眼。如此经历大半年,将那照片上的面目及眼神深印到我的头脑中去了。我对她本人却缺少充足的印象。这或者因为,无论在教室或半路相遇,一旦她走入我的视线,我心里立刻涌上一种仿佛 遇上冤家 的紧迫感,反而极少去直面和审视她了。另一原因,则是我常常耽溺于幻想,罕有直接地清醒地观察现实之时。 那是怎样的一种耽于幻想呢?举个例子说,将一盆密密簇簇的花儿摆在眼前,那时一见之下,便觉得它格外繁盛似的,觉得它的枝叶看不尽,一片之后尚有另一片掩映着,视线略移又会有一片将我触动,故而时时心底被一种美丽的情绪充满。我记得从教室的窗外望去,是一片雄伟的青山,其间有黄色的灰土小道蜿蜒翻过山脊。每逢我眺望着太阳底下的沉默的山峦,眼睛触及那条可怜的小道时,我心里便会浮现一幅旅人跋涉翻山而过的图画 彻底沉默的,紧闷着嘴,眼睛看着一寸一寸灰土向后移去,热汗罩在衣衫底下 这沉默的图画便是我注视那山岭时的长久的寂寞的幻想。 既是要说初吻,那就有必要说明我那时对于爱情的理解。在我十二岁之前,对于年长的女子只有仰慕顺从以及被关爱着的喜悦之感受,而对于年纪相仿的,譬如同班的旁边座位的女子,心底的情感大都是竞争和排斥,亦即视彼等为敌人。跳皮筋猜谜语败北于她们是我生活中的大不快,争辩不过的女生也极为可恨,这两条,是与我对于男生之态度毫无二致的,自然谈不上爱的因素。十二岁后,对于女生这才忽然生出无来由而深切的亲昵感。仿佛得到一个花园、洞府,只有我与她两人在其中,两人完全欣赏和喜悦于对方的行为神态。那是很接近于亲密的伙伴关系的情感,在当时,我们也常常互称为 知心友 。但结局都是失败了。失败固然使我失落,不过,随着心理的机能渐渐成熟,我的心灵的注意力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将失落不久都忘记了。 人 男同学与女同学 不再那么吸引着我,吸引我的变成了自然。风雨之后,我爱去看铺落在地上的残枝败叶,看黑树皮被人踩成碎末,颇凄凉的样子;我爱走到僻静的地方去,荒凉的地方去。那里或者有一段腐朽的红锈斑驳的旧水管子,或者是一所旧房子,窗棱早已朽了,门紧闭,它们俱在烈日底下无声地等待时间流逝。这些景致是破败了的,但它们那么贴近我的心灵。我的眼睛能从它们身上汲取哀愁,我的心灵遂充实着。这么过去了有一年,初中毕业之后的暑假,我几乎将我的同学们全忘记了。因为不必写作业,大段大段的时光空闲着,我便走到屋外去看繁花的开谢,去看小孩们在池塘边钓鱼。他们为那点生动的收获而喜悦奔走。我感到我不再会为这种收获欢喜了。我只跟在他们身后,不言不响地,看池子里荡漾的碧水。等到高中入学,我已经形成一种大半日处在幻想里的沉默的性格了。 开学之后我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他爱看武侠小说。我与他住在一起,他那部放在枕边的小说不久我也时常拿来翻看。愈看下去,愈放不下手,因为我心里时时担忧着书中的一个女侠客。那书主要写的是一个男子侠客。他性情愤激,孤傲不逊,四处给名流剑士们捣乱。那女侠客爱着他,时常不教他发觉地跟着他,而他所爱的又是另一个蛮不讲理的女子。如今看来,这样的三角恋的情节算不上什么稀奇东西,是创作者的简单的捏造,可那时在我眼中女侠客简直栩栩如生。男侠客不大理她,她却给他治伤敷药,收拾衣服,好言宽慰,用尽了温顺的性格待他。女子的形象从此徘徊在我心里。我走在路上,会想着她也许就跟着我的身后;我躺在床上,会想着她也许坐在床沿看护我 因为她懂医术,尽管我并没有病。我真相信那样好性格的人存在,我盼望着这样的人到我的身边来,听从我的话,而我绝不会像男侠客般冷淡她。 之所以要提及此事,因为我想我已得到新的爱情观念,不单是对异性的亲昵,也不单是伙伴的信任,这实在已是一种人格的倾慕。我的初吻正是当我处在如此的爱情的观念时发生的。 事情应当从我的一只笔记本说起。我受室友的熏陶,读的小说渐渐多了,兼以词曲散文等书。在书上我能碰上一些句子,初看不过写着平常的景象,但我若照着它说的想一想,回想着从前哪个时候到过那么一个地方,这时,那些景象忽然变成真切的了,可同情的了。我认为这些是天底下的最好的句子,课文、校报上的范文、老师的引例,全不如它们好。它们是真正地描出一幅图画的句子。我遂将它们抄在一个本子上。那本武侠小说写到的女子的顺从体贴的事迹,我也摘抄几段在其上。据我记忆,下面的句子我也抄进了本子里: 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黃昏时谁在听白杨的哀怨? 谁在寒风里赏归鸟的群喧? 有谁上山去漫步,靜悄悄的,去落叶林中捡三两瓣菩提? 吻我的女生决定对我实施她的计划,我想是与这本子有很大关系的。她之前已经注意到我 我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言语幼稚,引起过全班的大笑;此外,我当时踩着一双单皮鞋,穿黑长裤,那挺拔的装束也算招人注意的。开学后两三周,她常常走来,在我前面的那座位坐下,扭过身向我问这问那。我若在写字,她便很诧异地问: 下课了还写字的么? 我若停下不写,她又笑了: 别人说你一句,你就不写了么? 照这情形看,似乎我的任何言语举止都蕴含着让她诧异好奇的力量。 她既然常常到我的课桌旁边来,我那一个笔记本被她发现也不足为奇了。她翻过几页,便说要借去看看。过了一天的晚间,她走过来,将本子退还给我,暗淡的灯光下,她这一次神色显得很沉静,语气中对我的好奇与作弄的分子全没有了,双手放在膝上,安分了不少。她说: 里面的句子我都读过了。 我那时是将这个本子完全当作个人的东西,是心灵独处的陶醉的场所。我们能见到光艳的女子让人评论她的头饰的外在的陶醉,却也有并不出众的女子暗自留心自己衣袖衣襟的内在的陶醉;那本子对于我便是这后一种陶醉。因此她将本子归还,我心里所想的全是关于本子的事,神情大约有点漠然。这时她一直看着我,我注意到她的脸色,是仿佛我做了什么得罪于她的事情一般的神色。我问她: 你有什么事吗? 她就把脸色一变,爽快地向我说: 你和我到外面去说话。 我们走到走廊上,她问我过去有些什么好玩的故事,星期天做些什么。我一一照实回答,她听后每每大声发笑。我挺奇怪她为何而笑,我以为我的事情实在不是很有趣。但她的快乐情绪感染了我,与她谈着话,她处处照顾着我,我总被温情与好意包围着,心里的感受是很畅美的。不知是谁搬了张空课桌放在走廊上,我便坐了上去。屋檐以外是十月的满天繁星,微风一丝丝吹来,我轻荡着腿。她又问我的初中生活,问我的习惯,赞赏着我,因我而发笑。我怀念那一个场景 清凉的星空,夜风徐来,一个女子仰望着我。 这以后第二天的晚上,我将本子打开,这才看见上回结束的地方,有铅笔添上的字迹,如下: 小杰,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男生,你好像雨后长出的新笋,柔和,清新,招人喜爱。你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我喜欢你。 当时学生们所用的表达爱情的措辞,常用的是 喜欢 ,极少用 爱 ,大约因为自己也不确定这场心动称不称得上为爱。因此她这里用的已经是那个年龄用以表示感情的最高级别的词汇了。我将这段话抄在一张纸片上,写明她的名字,纸片收藏在一个盒子里。本上的铅笔字迹我也并不擦去,因为我想,它也是很好的句子,给我的触动要胜过一切课文、诗句,而且娟秀的字迹也是一个极好的点缀。这段话给我的精神带来的影响,除了使我想到她时,心情由原来的轻盈的畅美,变作沉静的充实的喜悦,如飘浮的蒲公英着落到温暖的土地里一样,此外尚有两处变化。 第一处变化,与我读的那本武侠小说有很大关系。上面已经说过,小说中女子用一种牺牲的态度爱着男侠客,无悔地付出,并承受着种种痛苦。这些痛苦都是由于男侠客不爱她,冷落她而生的。我读过女生的留言,与她先前对我的过度的好奇对照起来,我相信她爱着我是个不必怀疑的事实。这时候,她的身影与我印象中的女侠客的身影不知不觉重合了。我想她必定以对我的付出为快乐。我想假若我有一天病了,不能去上课,她必定会暗中着急,会去四处搜寻对付别人传说的我的病症的治疗法。我想假若有一天我向她说我实在厌烦每天两页的生词抄写,她必定当时不声张,却悄悄地在夜里把生词替我写好,放到我的桌上。我虽认识她并不久,但这些品质 无言的付出,暗中的关切,那女侠医所具有的,我相信也正为她所具有。我直觉得认定她总会尽她最大的努力对我好。 第二,她留言中说,我是柔和、清新的,我为此反思着,难道我真是这么一个人吗?这样的评价不但我从没听过,便是想也从没想到过。我反观自身,难道是身体正在拔长,显得瘦削柔弱,才令她如此想的吗?或者是声音尚未浑厚粗重,言语有几分女性的柔和(假设如此),才令她如此想的吗?又或者我的性情的确完全没有威猛粗鲁的倾向,果真是温和谦让的呢?这些问题像是印记一样紧随着我。当我黄昏时分伫立在草坪上,望见天空的云朵因天色渐暗而呈现墨色的时候,我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孤独,自己的沉默,不禁心里想: 我此刻的摸样在她看来是很柔和的吧。 这时我的心境也柔和了,并感到一点快乐。她的话改变了我。就拿 柔和 一词来说,先前它对于我不过一个普通的词语,如今它时时提醒着我。凡我行为的柔和之处,温和之处,它使我能够分明地自觉到。 后来的两三个星期里,她的身影在我心头挥之不去。当我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提问,当我站在队列的前端做课间操,当我抱着书本迈进教室,这些处于众人瞩目之下的时候,我的心里要比从前紧张和快乐,那全是因为她的缘故。从前我们去做体操,男生大都从铁栏杆上翻身而过,跃下一只高坡,降落在操场上。我这时不走这条冒险路线了。我改由平缓的绕远的正规道路。我想我应当斯文一点,因为或许要被她看见。她仍旧时时来与我说话,或坐在我的对面,或在走廊上,或在窗户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改变,先前的强烈的好奇消失了,由此减少了言语中戏弄的成分。此外,她偶尔露出不满意我的样子,仿佛她有一个暗示的意思,我偏偏没有懂得。我不明白她为何不满意我,我自忖我待她的态度远没有男侠客待女侠医的态度之恶劣。只有一件事,她将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而我从来没有打给她。 到了一个星期天,她走到学校来看我。本来我也不住校,是与室友同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民房里,因为离得近,所以放假也常常在学校看书或走路。那是个晴天,我从楼上窗户看见她一步步走上那个斜坡,身后拖着她的影子。远远地看着,她的身姿实在显得弱小,太阳也许晒得她渴了。我感觉她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人。她上了楼,看到我就笑。我们虽然还是照常地说着话,她这一次笑得要格外的多,不必笑的地方她也笑。她又格外地爱反问,爱刁难我,常说: 是吗?你敢肯定真是这样吗? 她并不用心在和我说话,她在想着别的事,故意说许多话掩饰 这一点我能看出来。有一时我们都沉默了。十月的阳光暖和地照在我们身上,窗外,山峦上满是挂着枯叶的树枝桠,一把烈火就能烧尽它们。收割之后的田野上,稻草砌成的草垛错落地分布着,它们早已干燥,是一些温暖的小屋。穿过田野的溪流完全让芦苇掩盖,不知下面是否尚有水流,而芦苇也将干枯,被风吹得燥响。十月就是这样,整个大地都像是一把烈火能烧尽似的!只有近处,红色土壤的菜园里,躺着好一片绿油油的青菜,还有废旧倒覆的竹篾篓下不知罩着什么。这时她做出行动的决心了,跟我说: 我有样东西给你,你闭上眼睛,伸出手来。 我记得她手里不曾拿着什么,大约是在口袋里吧。我依言闭上眼睛,伸出手掌。接着,我感到一双湿的凉的柔软的手印在我的后颈上,其后则是我的唇被她的唇轻搵。 我不必细述这被吻是怎样一种感受。给我带来最大触动的,与其说是初吻的感觉,不如说是初吻这一事实。我想大部分的人们都是如此的。我如今也记不起那时是何等的感受了,这第一是因为嘴唇的感官本来不很敏锐,第二是因为她先将微凉的手放在我的颈上,让我有些吃惊,结果注意力全部流向颈部,忽略嘴唇了。我现在还记得她的手指是微微潮湿的。 吻过之后,我的心里自然很乱。她不久回家去了,我带着纷乱的心情,再去看窗外秋日下的景色,它们都变得辉煌刺目了!它们像真的燃烧起来,把我的心情烘得暖暖的。 我到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又到铁栏杆上坐了一阵,我感到有许多事情要思考。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在心里宣布思考的结论: 第一,先得弄明白自己是不是也喜欢她。 第二,如果是,我自然应当以她对待我的同等程度的好对待她。 如果不是,我应当力劝她放弃,但仍以她对待我的同等程度的好对待她。 我想好上述的妥当的对策,长舒了一口气。我期待与她的下一次交谈,那时,我需要留心自己是否喜爱她。 然而,事情不照我所预想的方式发展。她再也没有来我前面的座位,坐下与我长谈。在别的地方遇见,她也装作不与我熟悉过的样子。过了一个星期,我已经看明白她是在用冷淡的态度对待我。 她遇上什么烦恼了吗? 我心想。 不久我听到同学之间有这样的传言:她是个坏女生,她交往过的男友恐怕要用算盘才数得清,这还不含她游戏作弄之属。我听后很尴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上算盘的资格。后来我常常看见她跟不同的男生打闹,这传言大概是真的。 我将她先前送我的半身照片从钱夹里取出来,背面写上她的电话号码,放进盒子里。笔记本上她的那段留言也擦去了。我感到心里并不是很失望,也没有蒙受损失的心情。只是我后来没有再向往女侠客之类的人物。至于她留言中对我的评价,我至今不明白那是否她的实话。 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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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吻之被夺去是在我十六岁刚入高中那一年。所谓夺去,是因为此事是我非自觉,非主动,全由得到它的那一女子安排张罗的。我现在记得的她的模样,是一张长得端正而微黑的脸庞,细薄的双唇,光芒的双眼,面貌并不算坏。这些印象大半还不是来自她本人,而是吻过之后,她赠给我一张她的半身照片。我将照片放在钱夹里,空暇时在篮球架子旁,在太阳底下,打开观赏,遐想,发呆;或是在小卖部排队付账时觑看一眼。如此经历大半年,将那照片上的面目及眼神深印到我的头脑中去了。我对她本人却缺少充足的印象。这或者因为,无论在教室或半路相遇,一旦她走入我的视线,我心里立刻涌上一种仿佛 遇上冤家 的紧迫感,反而极少去直面和审视她了。另一原因,则是我常常耽溺于幻想,罕有直接地清醒地观察现实之时。 那是怎样的一种耽于幻想呢?举个例子说,将一盆密密簇簇的花儿摆在眼前,那时一见之下,便觉得它格外繁盛似的,觉得它的枝叶看不尽,一片之后尚有另一片掩映着,视线略移又会有一片将我触动,故而时时心底被一种美丽的情绪充满。我记得从教室的窗外望去,是一片雄伟的青山,其间有黄色的灰土小道蜿蜒翻过山脊。每逢我眺望着太阳底下的沉默的山峦,眼睛触及那条可怜的小道时,我心里便会浮现一幅旅人跋涉翻山而过的图画 彻底沉默的,紧闷着嘴,眼睛看着一寸一寸灰土向后移去,热汗罩在衣衫底下 这沉默的图画便是我注视那山岭时的长久的寂寞的幻想。 既是要说初吻,那就有必要说明我那时对于爱情的理解。在我十二岁之前,对于年长的女子只有仰慕顺从以及被关爱着的喜悦之感受,而对于年纪相仿的,譬如同班的旁边座位的女子,心底的情感大都是竞争和排斥,亦即视彼等为敌人。跳皮筋猜谜语败北于她们是我生活中的大不快,争辩不过的女生也极为可恨,这两条,是与我对于男生之态度毫无二致的,自然谈不上爱的因素。十二岁后,对于女生这才忽然生出无来由而深切的亲昵感。仿佛得到一个花园、洞府,只有我与她两人在其中,两人完全欣赏和喜悦于对方的行为神态。那是很接近于亲密的伙伴关系的情感,在当时,我们也常常互称为 知心友 。但结局都是失败了。失败固然使我失落,不过,随着心理的机能渐渐成熟,我的心灵的注意力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将失落不久都忘记了。 人 男同学与女同学 不再那么吸引着我,吸引我的变成了自然。风雨之后,我爱去看铺落在地上的残枝败叶,看黑树皮被人踩成碎末,颇凄凉的样子;我爱走到僻静的地方去,荒凉的地方去。那里或者有一段腐朽的红锈斑驳的旧水管子,或者是一所旧房子,窗棱早已朽了,门紧闭,它们俱在烈日底下无声地等待时间流逝。这些景致是破败了的,但它们那么贴近我的心灵。我的眼睛能从它们身上汲取哀愁,我的心灵遂充实着。这么过去了有一年,初中毕业之后的暑假,我几乎将我的同学们全忘记了。因为不必写作业,大段大段的时光空闲着,我便走到屋外去看繁花的开谢,去看小孩们在池塘边钓鱼。他们为那点生动的收获而喜悦奔走。我感到我不再会为这种收获欢喜了。我只跟在他们身后,不言不响地,看池子里荡漾的碧水。等到高中入学,我已经形成一种大半日处在幻想里的沉默的性格了。 开学之后我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他爱看武侠小说。我与他住在一起,他那部放在枕边的小说不久我也时常拿来翻看。愈看下去,愈放不下手,因为我心里时时担忧着书中的一个女侠客。那书主要写的是一个男子侠客。他性情愤激,孤傲不逊,四处给名流剑士们捣乱。那女侠客爱着他,时常不教他发觉地跟着他,而他所爱的又是另一个蛮不讲理的女子。如今看来,这样的三角恋的情节算不上什么稀奇东西,是创作者的简单的捏造,可那时在我眼中女侠客简直栩栩如生。男侠客不大理她,她却给他治伤敷药,收拾衣服,好言宽慰,用尽了温顺的性格待他。女子的形象从此徘徊在我心里。我走在路上,会想着她也许就跟着我的身后;我躺在床上,会想着她也许坐在床沿看护我 因为她懂医术,尽管我并没有病。我真相信那样好性格的人存在,我盼望着这样的人到我的身边来,听从我的话,而我绝不会像男侠客般冷淡她。 之所以要提及此事,因为我想我已得到新的爱情观念,不单是对异性的亲昵,也不单是伙伴的信任,这实在已是一种人格的倾慕。我的初吻正是当我处在如此的爱情的观念时发生的。…